「就此登台吧,我的共犯。」
Episode / Record 03
From That DaY
“赶紧把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Neme抓捕归案!那个该死的怪盗…再这么闹下去,我们的工作都要开展不下去了!”
天田乾仍然保持着笑意,迎上对方怒不可遏的视线,只有眼底的一丝冷意划过,笑意未达深处。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。那个所谓“怪盗”的目标从来不是无辜者,对方越是气急败坏,便越证明其心中有鬼。他自然不会傻到说破,只将一切洞察完美地掩藏在温顺的面具之下。
那官员见他“态度尚可”,终是从鼻子里轻哼一声,摆出“日理万机”的架势,示意他退下。
离开办公室后,天田乾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。他嘴角微微牵动,却未泛起丝毫弧度。
Neme,Nemesis,涅墨西斯,复仇女神。
他勾了下唇,脸上浮现出几分真实的笑意——那是一种遇到同类般的兴奋。他很好奇,这个以“复仇”为名的怪盗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“惊喜”。而现在——
他伸了个懒腰,露出了几分和他年龄相符的少年气。
该上课了。
经过一番排查,天田乾的怀疑最终聚焦于一点:Neme那令罪人当场忏悔的能力,绝非寻常手段,更像是一种深度的精神引导。这让他立刻想到了“逃逸者”——只有他们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。
和他一样。
这非但没有吓到乾,毕竟他的【商榷之术】不倚仗武力,而是偏向心理博弈。对方可能也和他拥有同样的武器——那便更值得会一会了。一种遇到棋逢对手的快感攫住了他,令他热血沸腾。
最终,所有线索的箭头,都指向了那个能合理接触各方人士、且最擅长研究人性与操控情绪的地方——学校演艺部。当他的目光扫过成员名单时,那个名字便跃然纸上——白月葵,演艺部的瑰宝,一个能以假乱真、演绎任何角色的天才。
乾的指节在“白月葵”的名字上轻轻一敲,合上了档案。他太熟悉那种感觉了——将真实的自我隐藏在完美的角色面具之下。他决定亲自去会会这位“怪盗小姐”。
学校演艺部正在剧场上演话剧,镇子无法出入,看话剧便成为这个小镇仅有的消遣之一。剧院里座无虚席。乾随手翻了翻门口拿到的册子,今日剧目《哈姆雷特》。
多么讽刺啊,乾心中暗想,一个满心复仇之念的人,竟在观赏另一出复仇的戏剧,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世事无常。
白月葵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下宛如神明眷顾的造物。
To be, or not to be,“生存还是毁灭,”
她开口了,仿佛此刻她就是那个悲哀的,被复仇蒙蔽双眼的哈姆雷特本人,
-that is the question:“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——”
她足尖轻旋,垂下眼帘,像是自问:
Whether ’tis nobler in the mind to suffer, 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, Or to take arms against a sea of troubles-“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,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,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——”
她的眼神扫过台下观众,明亮的星状瞳孔最终锁定了乾:
And by opposing end them?“——这两种行为,哪一种更高贵?”
倏地,她便又将眼神移开,仿佛刚刚的停留不过一次错觉,像一只蝴蝶掠过花瓣:
-To die, -to sleep,-No more; and by a sleep to say we end, The heartache, and the thousand natural shocks, That flesh is heir to, -’tis a consummation. Devoutly to be wish’d.“死了;睡着了;什么都完了;要是在这一种睡眠之中,我们心头的创痛,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,都可以从此消失,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。”
后续她还在说着什么,但乾已经无暇他顾——她发现了自己,并且进行了试探,或是…挑衅。只要他在这里先下手为强…他越想越是兴奋。她每一个停顿都像在等待他的回应,每一句独白都直指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——这不对劲。
兴奋?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他身上。这种过于幼稚的情绪,早已被他舍弃——他猛然想起那些官员,上一秒还在做着道貌岸然的演讲,下一秒就像突然悔过似的痛哭流涕地忏悔自己的罪行,好像他们在那一瞬间突然后悔了。
——这就是你的能力吗。
乾深吸了一口气,在舞台落幕后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,顺利进入后台。
化妆室就只有白月葵一个人,她的假发已经取下,青葱般的手指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沿。听到他的脚步声,葵的眼睛都没抬一下,只是懒懒地招呼了一声:“来了?”
乾也不怎么介意他的态度,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褐色的眸子盯着她:“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葵点点头,双腿换了个交叠方式,那深蓝色的眼睛终于施舍一般地落在他的脸上:“会长大人今天倒是有闲心,不去帮助有困难的同学了?”
“不是在我面前吗?”乾的声音温和而稳定,同时悄然发动了【商榷之术】,话语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与蛊惑:“倒不如和我说说,为什么要做怪盗,是有什么心事吗?”
葵轻笑了一声,吹了吹指甲:“会长这是在关心同学吗?”
“只是想多了解白月同学一点。”乾仍是一副微笑的表情,让人找不出任何错,“毕竟…身为逃逸者,却在非平静期对普通镇民下手,这很罕见。”
“嗯——”葵拉长了音,指尖轻点下巴。她眼波流转,似笑非笑地盯着他,“你明明知道,他们都罪有应得。”
“是。”乾没有反对,“但你的方式不对。”
“方式?”葵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事情,轻轻笑出声:“他们把无辜的镇民骗进平静期——这种恶贯满盈的罪人,死有余辜。我只是把舞台替他们搭建好了而已。”
“你很生气。”天田乾平静地叙述着。
“你不也一样吗?你在愤怒什么?自己的无力?还是——”葵的话还没说完,乾猛地站起身,凳子在地面上划出“滋啦”一声。而始作俑者稳稳坐在椅子上,星眸中笑意盈盈,欣赏着他的失态。
天田乾这才发觉自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她的节奏走——他很愤怒,没错。母亲的死和政府的试图掩盖,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愤怒。而眼前的人只不过是催化的这个过程,在本就燃烧的火焰上浇了一瓢滚油。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,却强迫自己缓缓坐下,声音依旧低沉平稳:“所以你要向谁复仇?”
“向罪有应得之人。”葵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,“那你呢,会长大人?你的愤怒,又源自于什么呢?”
“我好像没必要和你解释这些。”乾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笑,“毕竟,我们俩的身份并不对等。”葵轻轻歪头,发丝滑落肩头,像一缕夜色流淌,“身份不对等?可我们的愤怒却如此相似。”她指尖轻点桌面,“你藏在秩序背后的不甘,我看得见。但别忘了,当火焰燃起时,灰烬从不分贵贱。而且——”葵站起身,俯在他耳边轻笑:“这样不是更有趣吗?”
乾的呼吸微滞,耳畔的温度稍纵即逝,如同夜雾般悄然退散。他不得不承认——那确实,很有趣。
但就这样被看穿、被牵引,让他心底那份被压抑的掌控欲悄然抬头。
“很有趣的理论。”乾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淡去,但眼神反而锐利起来,像终于撕去伪装的猎手,“但火焰若不加控制,只会将无辜者一同焚尽。这就是我与你方式上的区别。”
葵终于正眼看他,饶有兴致地等待他的下文。
“你的愤怒很纯粹,像野火。但我的…”乾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我需要的是重塑秩序的「砝码」,而非一场同归于尽的「火灾」。”
“所以?”葵挑眉,似乎对他的坦白有些意外。
“所以,”乾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单打独斗,我们或许都能达到部分目的,但也会各自承受不必要的风险和损耗。我们都在演戏,都在利用规则,只是舞台不同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朝葵伸出手——仿佛在邀请她共舞一曲。
“既然目标都是那些「罪有应得之人」,既然我们都认为对方的「才能」值得忌惮…那么,为什么不把彼此的舞台合并呢?”
葵静静地看了他几秒,那双星眸中光芒流转,仿佛在权衡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。终于,一抹真正的微笑在她唇边绽开,比舞台上所有的表演都更动人心魄。
她轻盈地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,在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未有停留,只留下一句慵懒而愉悦的低语:“会长大人比我想的要有趣的多。”
“合作愉快——”她拉开门,侧颜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,“我的,共犯阁下。”